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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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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的冷笑話

  1. 作者:楊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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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大年初一,近午,霜風微雨,溼寒氣流浸透肌骨,我們在鍾肇政老師的龍潭家中話家常。鍾老師身體康健許多,溫茶暖酒之間,不時綻開令人懷念的昔日笑顏。接近黃昏的時候,鐘老師突然低聲問起,你在台灣日報的幾篇文章我看了,爸爸媽媽最近好嗎?滿屋子的人,笑聲仍然錯落,我的眼淚險些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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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老師是我結婚的介紹人,從提親到婚禮一路相助,婆家埔心離龍潭很近,每年初一我們都前往拜年,叼擾一頓午飯。鍾老師以仍帶病弱的聲音問候我的父母,我不知如何相對,竟然叨叨訴說起媽媽的精神抑鬱。我感激鍾老師的柔軟心地,他們那個世代的文學靈魂,獨有一種溫厚胸懷,那甚至是曾經受苦的人對受苦者的感同身受。這個世代裡這樣的生命表情已經難以尋覓。特別是浸身學術場域之後,赤裸裸看見知識權力的算計與交鋒,更感念這般尋常的、貼近體溫、照見靈魂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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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老師湊近我,一句溫言暖語,讓我幾乎當眾崩潰,也許是因為觸動了我這一向的深度焦慮吧。副教授升等論文審查中,一位審查委員的意見是「這篇論文仍然充滿過剩的焦慮」。我知道;毋寧說,焦慮是它的底蘊,也是我現階段的生命映鏡。我沒辦法沉澱,是因為我無法欺騙自己,矯作一種學術的修辭與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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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眼見曾經熟識的朋友漸行漸遠,她裹緊學術客觀性的外衣,疾行在理論的迷宮裡,身段華美,我漸漸覺得不認識她,每次相見都不知該如何應對。經常會憶起,彭婉如失蹤那年,12月21日,暗夜沁寒的台北街頭,「女權火照夜路」大遊行,我們一起走在行列中,綁上紫色的頭巾,舉著火炬,不知怎麼,我連她穿什麼衣服都還記得很清楚。當時我以為,她會承繼婉如,成為一個運動者。我總是感動於運動者的激越魂體,熱情、過剩的精神焦慮,也許,還帶著有點狂狷的生命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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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命是逆走的,向來很少得罪人,甚至是個有點鄉愿的天秤座,超級在乎別人的觀感,總是期許自己以一種最優雅的生命姿態出現。然而,四十歲前後,我的身體長出許多刺,這些刺,與其說是對外的撲擊,不如說是向內的自我探掘。所以,我開始得罪許多人。但是,也因此逼我反視自己,同時讓我照見身旁更多比學術論述更有價值的生命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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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老師的溫暖關注,讓我思念起媽媽,此時的她正陷身於比寒流更為沁冷的心靈荒域之中。農曆年前,我要回婆家,去打聲招呼說再見,家裡陰沉沉的,爸爸一個人坐在向北的客廳看著電視發呆,寒風從緊閉的窗櫺縫隙間冷利穿透,他低聲說著媽媽的情況,眼袋浮腫,眼睛泛著紅絲和淚光。我上樓看媽媽,她窩在小房間裡,盯著另一台小電視,呆然失神,未曾回應我們的話語,女兒雙手環住她的脖子,抱著她,親她臉頰,她皺著眉頭推開孫女。女兒其實是一個被嬌寵得有些任性的小女孩,但我很感激她對阿媽這樣地有耐心,即使被推開,她仍然一再地以自己小小的身體去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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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開學將近,我打開記事本,密密麻麻堆擠著小字,預支著我未來的時間。我的工作嚴重塞車,書桌上「最近工作項目」的檔案匣,沉甸甸像磚頭。我思索了兩分鐘,仍然闔上記事本,將檔案匣擲回書櫃中,撥了電話給媽媽,問她要不要到市場走一走。農曆年前以來,冷鋒頻繁來襲,媽媽的生命溫度也急速降溫,她困身在自己的人生積雪中。我發現自己什麼都不能做,除了以自己的體溫去貼近她,真的什麼都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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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我們逛了市場,入夜,大夥圍著阿媽喝茶聊天,準備高中學測的兒子也下來說笑話逗阿媽笑。我們說了好多冷笑話,不怎麼會說笑話的我,也轉述了朋友說的一個笑話。阿忠的阿爸到美國看阿忠,每天早上打開門,看見隔壁的老美阿凸仔,就客氣地打招呼:「嗨!我是阿忠伊阿爸」,阿凸仔也客氣地回應:「Good Morning」。幾天以後,阿忠的阿爸要回台灣了,他想今天應該用阿凸仔的話跟他打招呼,比較有禮貌,因此,他打開門,舉起手說:「Good Morning」,阿凸仔也很高興地回應:「嗨!我是阿忠伊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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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一個冷笑話,就讓媽媽笑到抱著肚子彎了腰,好不容易停下來,隔了半晌,忽然又仰身笑癱在沙發上,「哈哈哈!我是阿忠伊阿爸!哈哈哈!有夠好笑!我是阿忠伊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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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近 12 點了,我們似乎有點過於歡聲雷動。然而媽媽的生命只有一次,我想暫時丟掉記事本,丟掉那些華美的學術話語與修辭,做媽媽的女兒,即使是裝瘋賣傻,講冷笑話,只要能夠溫暖媽媽逐漸凍結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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