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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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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的女兒

  1. 作者:楊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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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從虛實錯疊的夢境中掙扎醒來,輾轉反側多時,我起身,摸黑上樓,吞下一顆安眠藥,祈禱早些入睡,明天還有一大堆事。然後,我想起媽媽,非常清醒地想著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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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女兒嚴肅地說有事跟我談,把我拉到門外,流著眼淚說,阿媽又對著玻璃說話,用力揮手想趕走不存在的人。女兒稚嫩的童音流露著焦慮,我安撫她說:妳不能哭啊,妳要逗阿媽笑啊,妳哭了阿媽就更不開心了。

然而,暗夜秋風裡,我側臉凝望屋內端坐電視機前、包覆在人間光照裡的媽媽,自己卻感到,這段日子以來所有的生命重量似乎正沉沉壓來,我感到茫惑而且無助,我們要如何繼續守護那團光照?我們這個家族,本來就是在濃墨般的暗影中穿行跋涉過來的,是不是那片暗影已經深深浸透我們,是不是我們終要被這樣的生命體質自我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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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地震前夕,媽媽的生命魂體開始震盪。一向我們以為堅強開朗的媽媽,在她頭髮幾乎全數花白之後,突然從生命常軌中遁逃,終日與虛幻聲音交談爭執,知覺著旁人難以體驗的虛擬知覺,把我們遠遠拋擲在人間。她蹲踞在封閉世界的角落裡,自我成為他者,魂體裂離為二,相互撕扯,而我們無論如何也走不進她的心靈魔域,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的生命逐漸空洞化,像是內心蓄養著一隻怪獸,一點一點啃蝕著她的生命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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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夜來,她就開始驚惶,總是焦慮地嚷著,怎麼辦?我睡不著!我睡不著!我如果再睡不著就完了!於是,安眠藥成為她的慣性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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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媽媽去找精神醫師友人,火車北上,她的左手和右手拼命扭動打結,無法靜定,我一直跟她說話,一路說話,想將她帶回她幾乎已經棄守的人間。友人說,媽媽年幼時期父親突然失蹤的白色恐怖經驗,是導致她終於精神荒蕪的潛在原因,苦撐六十多年,終於未能得到解套的契機,她再也無法承受自己生命年輪所積累的重量,無法照見自己還有其他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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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甚至還將信將疑,對於歷史記憶的虛實介面,我們認知得太少。媽媽和爸爸的父親都是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犯,兩人不同案,相識在綠島,他們戲稱是「火燒島大學同學」,而他們的兒女也因而締結「火燒島情緣」。兩個政治犯家庭的聯姻,彼此以暗影交疊,互為上下文,寒冷向寒冷取暖,黑夜對黑夜索光,共構成一則凝鬱沉黯的生命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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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犯的第二代,在暗鬱的時代氛圍中成長起來,多半退縮、壓抑、自卑,即使是如楊逵這般生前死後都還曾披覆一些榮光的人,即使《楊逵全集》的出版可以寫成年度重要學術事件,然而,願意用心走進第二代的內心世界的人恐怕還是不多。爸爸的父親楊逵知名度高,媽媽的父親董登源無人相識,也沒有人會為他平反,我問她外公的事,她幾乎一無所知,連造成她自己生命軌道急轉彎的事件究竟是什麼,她都無法理解。為了一個不能理解的緣由,她一生揹負,從童年到白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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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親不是知名作家,只是寂寞一世的政治犯,沒有人關心他和她的故事。這些年我自己在學界邊緣蹲點,很知道學術研究確實成就了學者,而那些被研究的殖民時代的人物則被置於解剖台上,用歌詠的樂章也好,用冷利的刀鋒也好,用冷漠的空白也好,總是一種支離。至於他們的第二代,生命重量的被擠壓與自我擠壓,其扭曲凝重,更是乏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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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現在,我自己年逾四十了,才理解爸爸與媽媽的生命是如何的身不由己。我開始想,如果我不是楊逵的孫女,生命會不會清暢自如一點?是不是可以不必被印刻上許多符號與標籤?是不是可以不必盡力活成別人的各種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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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知道,生命中自有不可承受的重,對我們而言,那不是一時的誤解或挫敗,而是早已被鐫刻在肌骨血脈之中的,永遠的馱負。難眠的夜,我想著我的媽媽和爸爸,心疼地想,在楊逵樂觀向陽的笑容背後,究竟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生命暗影團團包圍著他的家人?我是陽光的孫女,也是暗影的女兒,我無從選擇,既要面迎陽光的臨照,也須陪伴暗影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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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流著眼淚告訴我,他會看著媽媽,陪著她。寒冷給寒冷體溫,以兩個人的體溫撐度生命寒冬,是他們在長年既相怨又相持的互動經驗中摸索出來的生存法則,到最後,曾經有過的那些恩怨都不算什麼了,兩個生命終歸要相依靠,我知道。而我,我只想陪媽媽去市場,看她全心全意挑選一件一百塊的衣服,綻放生命中少見的滿足笑容。她要的,其實就只是這麼簡單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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