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滑鼠over效果,如不支援不影響使用
 

::: 蘭亭 / 當代文章 / 散文 

散文
調整字級:
  1. 啟用格式
  2. 本文其他資訊

玉山手札

  1. 作者:陳義芝
  2. 日期:2003/3/3
  3. 出處:原載 2003/3/27台灣日報副刊
1  

【1】

2001 年秋天,路寒袖推動「玉山學」,邀約作家上山,我因出國未跟上隊,後來屢屢聽上了山的人談起,頗為憧憬。時已入冬,遙想重雪覆蓋的山頭,遂寫下《冬日玉山》一詩,想像雲霧封鎖的山谷,豈不就像仙人耕作的田,由天風與老鷹的翅膀所丈量,在滄桑變化中,必有黑熊帝雉的孑遺。

2002 年夏天,路寒袖「玉山學」再度開訓,我毫不遲疑地報名,決心實地走一遭。

登山裝備只花了四千塊,但一樣沒少,連頭燈、哨子、軍用口糧也都具備。路寒袖擔心我爬不動,特別打電話問我住家幾樓,總樓層多高?我說十一樓。他要我每天至少上下爬三趟。我聽他說得嚴重,出發前十天,每日確實爬上爬下,一面惦量自己的腿力,氣喘和心跳的情況。

top

2  

【2】

十月十四日,玉山行前講習會,領到作家陳列寫的《永遠的山》。陳列在 1990年,花了一年時間在玉山國家公園內省思,觀察山林和動植物。這次作家上玉山,每一位都要有一篇散文紀實。三天時間除了滿足好奇之外,能有什麼細膩體會?這是很多人的疑惑,但是攻玉山頂那股躍躍欲試之情又難掩地振奮著每一張臉。

十一月十九日出發,頭一晚住阿里山二萬坪車站旁的青年活動中心,海拔兩千多公尺。正逢陰曆十五,滿月銀輝照在鐵道上,有人相約一塊兒飲酒,拿登山手杖鬥劍比劃,大聲談笑著,一撮一撮的人影在萬木森森的嶺上,隨皎亮的月光而晃動。我顧忌克襄所說的高山症,早早就回房。主編《幼獅文藝》的鈞堯,可以員工身分入住救國團旅舍不花錢,他邀我從樓下的十人大通鋪升級到樓上的套房,免去夜半聽人打鼾之苦。

top

3  

【3】

感覺背包的肩帶勒得肩痛,已從玉山登山口登行了四公里。

山路蜿蜒,唯一的一條路盤繞著山,除了聽自己的腳步聲,也聽前後人行的重踏聲,更遠是山澗的水聲。有些坡坎直接由一棵巨木當階梯,有些礫石坡豎了一根根的矮木樁,木頭懸空的棧道剛漆過防腐的黑漆,靜默的山裡,它成了最喧囂的氣味。

top

4  

布農族號稱山的子民,但布農族作家霍斯陸曼.伐伐竟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完全不理會大夥兒的慫恿:「伐伐唱首歌──」

布農族的伐伐為了扳回他腿短不擅山行的頹勢,大聲講了一個故事,逗得大家哈哈笑。他說:「有四個族的人約著去打飛鼠,樹上的飛鼠看到達悟族獵人,兩眼一閉放心地睡了;看到阿美族獵人,在樹上招手說:『來啊,來啊,來抓我啊。』看到泰雅族獵人,牠一溜煙地跑了。你們猜,飛鼠看到布農族獵人怎樣?」大夥兒真豎起耳朵在聽,伐伐中氣十足地說:「嚇得從樹上掉下來了!」

top

5  

【4】

有很長一段路我埋著頭走,直到轉了兩個急彎。從高處回望,登山隊伍中段,人影在叢草漫生的坡上。芒花抽長,高過一個人身,在風中,在人的頭頂搖著米色的花序。先是芒桿縫隙透出兩頂白帽,一頂藍帽,接著,一塊迎風的黃絲巾,最醒目的是:鮮紅的帽子、鮮紅的雪衣和鮮紅色的背包。整個坡上的草則是一大片綠,遮住他們的下半身,光油油、毛茸茸地搖晃著,美極了。

top

6  

視線向左移,矮矮的二葉松正努力拔高,而早已拔高的圓柏卻不知什麼原因白慘慘、光禿禿地擎著枝椏,裸枝斜伸,沒有了掙扎之力,只像是荒涼的遺言。

山中顏色分明,一邊猶是粉柔的藍天,另一邊已是蒼古的黑山。由山的稜線畫分交界,這一條線凹凸起落,似又埋伏許多無從辨識的顏色。稜線上恰巧站了一棵大樹,背光而又透光,襯托得天空更加詭譎。

top

7  

【5】

我持續注意山裡頭豐富的顏色。

從岩石縫裡長出的草,一副躲迷藏的小孩露頭來探看,赤著腳,所以貼地最牢,不是花,所以沒什麼艷色,但青黃夾雜著鐵褐,最像無需憐惜、不怕受傷的強悍。

土質鬆軟處長的樹,顏色理直氣壯得多,綠得肥厚,紅也紅得招搖。峭壁與懸崖則是茫漠漠的空。

top

8  

一般人說到山,總說是青山,其實青山何其普通,山要顯其莊嚴,必須是藍山。山的藍勝過海的藍,原因在層次多,最遠是淡煙迷濛的藍,或灰,所謂虛渺之色,近一點才分明到令人生出張望的憧憬,再近一層的藍更深更厚,看得出山也有腰背扭動的姿態。最近的藍矗立在眼前,千樹萬樹簇擁,偶有一處鬆脫則露出禿掉的一小塊裸土。

我坐在一塊粗礪的岩石上望著淺灰以至墨藍綿延不絕的大山,游目騁思,只覺無邊的遼遠空曠,心靈乘風欲飛。

top

9  

【6】

日頭收歛時,上達 3402 公尺的排雲山莊。排雲只是中繼站,沒太大欣喜,然而我還是在林務局嘉義林管處立的標高牌前,高舉兩臂成V字留影。

雲在山谷翻湧,你沒看過那麼厚的雲。太陽慢慢地落,碰觸到雲,在雲上形成半輪光圈。太陽再往下落,最後只留雲上一道亮光,天色倏地暗下,山一層一層隱入夜色裡。繼之而起的是滿天璀燦的星斗。

top

10  

【7】

凌晨三點起床,準備攻頂。

黑夜爬山,能看到什麼?除了璀燦星斗,就是頭燈照在腳前一米方圓的光。步子不像白天俐落,一步一試探,一寸寸攀高在逼仄的山徑,我慢慢清楚玉山行的意義:你知道你可以在最短的時間急速完成一項挑戰。它是艱難的象徵,向最高最遠之處尋找陌生的自己。

無風的情況下,隊伍輕易地爬過風口。氣溫雖低,因空氣乾燥,雪並未降,我在綑著鐵鍊的崖邊喘息,吃巧克力補充熱量。

top

11  

最後三百公尺是不毛的禿山,岩層交疊,偶有稀疏低矮的灌木,有些路段呈仰角七十度,穿一雙新鞋的陳銘城因鞋底抓力不夠,就在這一路段滑跤。

趕在六點零四分日出前,終於全數登頂。人在主峰,環望尖挺秀拔的北峰,雲鎖幽壑的東峰,山形嚴峻的西峰,以及層巒迤邐的南方山頭,我在 3952 公尺處興奮地撥通手機,給在台北睡夢中的人。同時,也聽到身旁的人在電話中喜悅顫抖的聲音。

top

12  

朝陽,全台灣第一道曙光露出來了!我看到穿米色風衣的蕭蕭擺出姿勢,穿紅色雪衣的李賢文也就定位,一站一坐,都背對群峰。穿褐色外套的克襄,穿灰色登山衣的寒袖臉上映著明亮的陽光,一起笑著。

我攀住玉山主峰的基座,在 3952 公尺處再挺高一公尺,心清如玉,義重如山,感動得茫然。


==========
.2003 年 3 月 3 日追記.
原載 2003/3/27 台灣日報副刊

top

相關文章
  1. 賴鼎銘:《 行百里半九十
  2. 雷驤:《 禮物
  3. 陳憲仁:《 在玉山,我發現‧‧‧
  4. 科學月刊:《 【編輯室手記】發現美麗台灣,來去國家公園
  5. 向陽:《 雲的家鄉

top

back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