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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一隻流浪貓相遇(下)

  1. 作者:田新彬
  2. 日期:2008/11/20
1  

然後,一如女人鎖定目標之後的不屈不撓,厚皮仍然沒有放棄我。牠常常蹲踞一角,偷偷地注意著我的一舉一動。我若看牠,牠立刻掉轉頭,或是瞇起眼裝出瞌睡的樣子。上班的日子,我總是形色匆匆,牠從不來打擾我。一到假日,牠就按捺不住了,常常趁我不注意時,偷偷地蹭我一下,要不便悄悄地靠過來,把一隻小腳踩在我的腳上,試探我的反應。我只是佯裝不知,不做任何回應。我說服自己,兄弟倆的愛已足夠,不缺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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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男主人棄家遠走之後,家裡常常只有我一人,我倒垃圾、澆花、餵魚,牠都跟前跟後,倒也減了不少冷清。一晚,天已近黑,我倒完垃圾和鄰居在門口閒聊,厚皮一如往常安靜地蹲在我的腳邊。兩個女孩從旁邊經過,其中一個說:「這貓好像阿ㄨˇ。」另一個說:「嘿,真像。」我的心一沉,竟有些惴惴不安。兩個女孩走了十來公尺,突然又踅回來,走到厚皮旁邊彎下腰仔細看了半天,說:「不是阿ㄨˇ。」我忽然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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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個暖洋洋的早上,我坐在小板凳上拔草,厚皮在旁邊觀望了一會,覺得機會難得,於是漫步走來假裝不經意地在我的後腰左蹭一下,右蹭一下。反正穿的是工作服,我便任由牠蹭,還不時拍拍牠的頭。得到這個鼓勵,牠的膽子更大了,身子緊緊貼著我的腿,還不時偏著腦袋看我,研究我為什麼對拔草比對牠有興趣。兩兄弟聽說今天要整理院子,溜得比什麼都快,難得厚皮亦步亦趨地伴著我,拔草似乎也不那麼無聊了。我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牠聊著,厚皮不時輕輕地咪嗚一聲,好像在回應我,還不時伸出舌頭舔舔我的手。多久沒有被貓舔過了?粗礪的舌頭滑過皮膚,麻麻地、癢癢地……輕輕地喚起我和阿米曾有過的美好記憶。緊緊地貼著我的,彷彿是阿米綿綿軟軟的小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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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板凳上,矮著身子,厚皮難得和我挨得如此之近,幾乎可以感覺到牠身體散發的熱氣。我不由仔細地打量起牠來。秀氣的小臉蛋上嵌著一對碧綠的大眼,不時瞟著我,裡面盛滿情意;金黃色、條紋鮮明的黃毛,閃閃發亮;長長的尾巴圈住半個身子,姿態是如此優雅。我曾經那麼愛貓,如今為什麼執意不肯敞開胸懷接納這樣一隻可愛又可親的小貓呢?我到底怕什麼?怕髒嗎?兄弟倆不是常常給牠洗澡嗎!怕麻煩嗎?貓食到處買得到,居處又是平房,貓兒可以自由進出,不需天天清貓沙。那我怕什麼?我想了又想,不得不承認我是怕去愛吧!怕愛上之後可能面對的失望、背叛、生離、死別……這些生命中難以承受之重啊!相對於兩個兒子的想愛就愛,中年的我是如此的瞻前顧後,遲遲疑疑,不肯輕易打開心扉。我已經喪失了愛的能力了嗎?對一隻貓尚且如此,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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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面拔草一面胡思亂想,然後,感到有什麼東西輕觸我的腿,原來厚皮將一隻前爪搭在我的膝上。遲疑了片刻之後,又將另一隻也搭上來。我沒有閃躲,只是溫柔地看著牠。四目相對了片刻,牠終於下定決心一躍上了我的膝頭,飛快地蜷起身子躺下來,緊緊地閉上眼睛。我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融化了,一股溫溫熱熱的感覺漫上心頭,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來撫摸牠那小小的身軀。隔著手掌,我感到牠的身子明顯地在發抖,牠抖得那麼厲害,以致我的雙腿也清楚感知那一刻不停歇的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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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突然明白了,厚皮絕不是一隻天生的流浪貓啊!牠一定曾被人愛過、寵過,也曾大剌剌地蜷臥在主人腿上打過盹。這些美好的回憶才是支撐牠拼命想進屋子,想與人親近的原因啊!雖然被棄養,又吃了那麼多苦,牠仍然鼓起最大的勇氣跳上我的膝頭。牠是想回到昔日,回到那美好的從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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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竭力克制住內心的激動,左手將牠環得緊緊地,右手溫柔地滑過牠小小的腦袋、脖頸,落在牠柔軟的肚腹上,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初春的早上,一人一貓,就那樣沐浴在暖暖的陽光下,久久,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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