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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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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丟不掉的

  1. 作者:田新彬
  2. 日期:2008/11/20
1  

春節前,家裡人對漫溢房子裡各角落的書終於再也耐不住了。「請你把書整理一下好嗎?」

「怎麼整理呢?書架都滿了!」我仰頭看著高與天花板齊、塞得密密麻麻的書架犯愁地說。

「難道不能把架子上的舊書淘汰一些,放上新書嗎?」

怎麼不行呢?每回在擁擠的衣櫃中塞進一件新衣,一定順手扯下一件不常穿的舊衣,送進街角的回收箱,好讓出空間給剛看上眼的新歡。只是書可以這樣嗎?

年一天天逼近,我終於下定決心,拉來一把高凳子,站上去,伸長頸子往高與天花板齊的第一排書架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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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排的書,書皮全用舊日曆紙細心包著,白色光亮的銅版紙早已泛黃,書脊上用黑色粗筆寫著書名,字跡幼稚,那是我最早擁有的課外書,大部分是母親買給我的。上小學起,每次開學發了新課本,母親就會拿出去年存下來的舊日曆,教我們把課本一本本包起來,再在封面寫上國語、數學、社會……包完書,我們歡歡喜喜一頁頁地翻看著,鼻子裡嗅著油墨的香氣,心裡充滿了寶愛與珍惜。等有了課外書,我也一樣為它們包上書皮,以免不小心沾上污漬。那是一種對書的珍視,也是對書所代表的知識的敬重。直到今天,我仍是書籤的愛用者,看到別人隨意將書頁摺角作記號,還會感到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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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手抽出一本,是民國五十一年《自由談》雜誌社出版、趙君豪所寫的《東說西》。趙君豪是應美國國務院的邀請赴美訪問兩個月,這本書即是訪問歸來所寫的,也是我閱讀的第一本「西」遊記。生命恍若開了一扇窗,我看見白宮、美國國會、紐約、舊金山、哈佛大學、尼加拉瀑布……每一章、每一節都像天方夜譚。最有趣的是那時汎美飛機上還闢有一個空間,擺著舒適的大椅子供旅客打橋牌,甚至還可以邀請空中小姐參一腳,比現在空中小姐制式化的服務與笑容有情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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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抽出一本是學生書局的《梅崗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這本多年不曾聽人提起的小說,不久前因為大明星葛里哥萊畢克(Gregory Peck)的去世,再度被提起。他曾因飾演書中的律師,得到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我問辦公室的五年級生,沒有人知道這本書,我一時頗覺怏然。這本書曾深深地撼動我的心靈,讓我了解美國白人對黑人成見之深,也體會到林肯解放黑奴要有多大的勇氣。這本書比起類似題材的作品《根》(Roots),整整早了十四年。再來是馮馮的四冊《微曦》,書中小男孩和他的母親歷經種種苦難卻從未喪失對人生的信心,不知讓我流了多少同情之淚。我很早就認得「洗」這個姓,即是因為馮馮的母親姓「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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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里哥萊畢克(Gregory Peck)主演的《梅崗城故事》電影海報,1962
圖片說明

葛里哥萊畢克(Gregory Peck)主演的《梅崗城故事》電影海報,1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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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多年前在一次文化界的聚會中,聽人提起馮馮現在加拿大,他曾罹患精神分裂如何如何……我立刻離座去洗手,不願聽下去。那人所言不論真假,我都不願對孩提時曾鼓舞過我、讓我誓言學習模仿的偶像破碎幻滅。前不久在網路上看到馮馮出版《霧航——馮馮回憶錄》,說他不惜自毀形象出版此書如何如何,我更是絕不會去買。倒是《文訊》主編封德屏在一次座談會上提到《微曦》是她閱讀的第一套小說,在書中看到陌生的世界與人生,開啟了她的視界……讓我有遇到知音般的驚喜。《微曦》可以說是承載了四年級生共同的閱讀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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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上還有張秀亞的《愛琳日記》、謝冰瑩《我怎樣寫作》、蘇雪林《綠天》、《二哥》,翻譯小說《小婦人》、《米蘭夫人》、《咆哮山莊》、《傲慢與偏見》、《簡愛》……這一排包著日曆紙的書紙張很差,字體又小,我已多年未曾翻閱,每整理一次書架,便忍痛丟棄一些,剩下的便往上推一層,終於推到與天花板齊高、最不易搆到的地方,代表著短期內不打算再看,可利用性也最低,但是為什麼還是捨不得丟呢?在那個物質匱乏、書籍出版遠不及今日精美、大量的時代,每一本書都得來不易,且曾驚天動地地翻攪過我的五臟六腑,衝擊過我稚嫩的心靈,帶給我無比的震撼。當我的手指撫過包著日曆紙的書皮,當年讀那些書時的感動彷彿又回來了。我真的要丟掉它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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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著書皮旁邊的一層,是母親的書。母親喜歡看書,家裡有一個很高的玻璃櫃,裝滿了她的書。小時候,吃過晚飯拾掇停當之後,她就打開床頭燈,側臥在大床上看書。書彷彿是一個屏障,將我們和她隔得遠遠的。我們故意在大床上嬉鬧蹦跳,把床板震得嘎嘎作響,她只皺皺眉頭,轉身背對我們,左手微舉,以防我們「不小心」跌到她身上,右手則執卷,照看不誤。我和弟弟都曾經因為希望她陪我們玩,而將她的書撕破或是藏起來。她在枕下、床下翻找不著,就去書櫃拿另一本,我們莫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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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起居室的那一個玻璃書櫃,曾是我童年最憎恨的東西,卻在年齡較長後成了我的「新天堂樂園」。星期假日我常坐在書櫃旁的木頭地板上,倚著柱子一本一本地翻閱,尋找好看的故事。《水滸傳》、《三國演義》、《今古奇觀》、《聊齋》、《鏡花緣》、《老殘遊記》、《西漢演義》、《東周列國誌》……一個個俠義故事、一位位江湖好漢陪伴我度過許許多多青春年少的日子。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決絕,讓我見識到女人一旦下定決心,是如何的剛烈。《聊齋》裡充滿正義感、守信用的鬼,讓我理解有時人比鬼還可怕。直到今天,浪裡白條張順,仍是我心底的秘密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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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母親那些作學問的書:全套《史記三家注》、《四書道貫》、《考證古文觀止》、《東萊博議》、《文心雕龍》……直到我大學畢業結婚離家,也不曾碰過一下。母親的書櫃裡,還有兩本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書,一本是蔣夢麟的《西潮》,另一本是廬隱的《海濱故人》,這兩本一次次被我歸入「不好看」之列的冷門書,不知是哪年哪月再次翻看時,竟看出了一點點味道,逐字逐句地把它們都讀完了。《西潮》是蔣夢麟回憶西洋潮流洶湧地衝擊中國所帶來的種種影響,是我讀過的第一本除故事外,還夾雜著一些我當時也形容不出是什麼的東西。也許就是這個原因,我一直留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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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隱的《海濱故人》,又破又舊,連封面都沒有,書名、作者還是由書的扉頁得知,其中一篇<或人的悲哀>寫的是一個患病女子寫給朋友的九封信,內容很沮喪、愁苦,最後那個女子跳海自殺了。我覺得這故事好悲傷也好古怪,便拿去問母親是不是真實故事?母親說:「廬隱是灰色作家,這本書不要看。」

什麼是灰色作家?是不好的作家嗎?這本書裡又藏著什麼不好的東西呢?母親說不要看,可是我已經看完了,怎麼辦?十多年後我才首次讀到她的介紹,得知她曾是蘇雪林的同窗,受過五四運動的洗禮,才思奔放,被喻為「不羈的天馬」。可惜為情所困,藉菸酒澆愁,三十六歲即因難產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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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後,我整理她的書櫃,除了這兩本書,我還留下了全套《世界文學大系》、熊式一的《天橋》以及《詩人與詩》、《女詩詞欣賞》、《文史散記》、《小窗幽記》……每一本書的扉頁都蓋著母親「彥英藏書」專用章,旁邊則是母親親筆寫的民國何年購自何處。母親是國文老師,有些書是買來做教學參考用的,書上還有她的眉批。母親那一玻璃櫃的書以及後來陸續添購的,僅剩這一點點,每本書上都有她的手澤,睹物思人,我怎狠得下心丟棄?

母親的書下一層是翻譯書,裡面是協志工業叢書,包括《人類的故事》、《西洋哲學史話》、《論語故事》……還有志文出版社新潮文庫的《佛洛依德傳》、《非理性的人》、《性學三論》、《生之掙扎》……協志是屬於大同公司的出版社,發行人是林挺生,但是每本書的版權頁都有林 火是 灶(應是林挺生先生的尊翁)的一段類似出版宣言的話,寫的是「知識應為萬人所享有……我們是一群從事工業的人,希望在其進步方面有一點貢獻。謹此發行協志工業叢書,想與世人一同研究先進之業績。若能藉此啟發青年學徒之工業思想,實為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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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大學的時候,協志的書是我們眼裡重量級的課外讀物,雖稱工業叢書,但是思想性、文學性、教育性及宗教的書都有,信手抽出《人類的故事》,翻開譯者序,這才發現譯者竟是師大吳奚真教授,難怪譯筆如此流暢。再抽出《西洋哲學史話》,這本書我一直留著想把它讀完,可讀到第十頁一定沉沉睡去。這些思想性的重量級經典,銷路如何我不知道,但我深為當年大企業家的遠見與人文關懷而感動,這些書給當時年輕人的啟發,絕對不只局限在出版宣言中所說的「工業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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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志文的「新潮文庫」,我讀大學時更是人手一本,書的封底也有一段類似的出版宣言,「創辦新潮文庫的目的在於把握當前時代的潮流,供應社會的智識需要。……因此我們慎擇世界各國具有真正價值的名作……迻譯以饗讀者……。」

新潮文庫的確把握了時代的潮流──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學說、存在主義……都經由新潮文庫傳達給了莘莘學子。我那時初接觸心理學,十分著迷。翻開書架上幾本佛洛依德的書以及梅寧哲 (Menninger)的《生之掙扎》等,裡面密密麻麻劃著紅線,我曾以讀教科書的專注來讀它們,而且興味盎然。

接觸心理學之後,我不再相信世上有所謂大善或大惡之人,大善與大惡的背後,一定能找到有以致之的原因。大學畢業後步入社會,行走江湖近三十年,許多朋友都說我個性平和,其實我只是較有同理心,能站在對方的立場去想事情,從而化解了內心的憤怒。即使是重重傷害我的人,我苦苦思索的也是對方這樣做的原因,而不是如何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我想這就是新潮文庫的某些書,至今仍高踞書架一角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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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潮文庫旁邊則是好幾層的中文書,朱天文的《淡江記》、朱天心的《昨日當我年輕時》、馬叔禮的《文明之劍》、盧非易的《日光男孩》、丁亞民的《邊城兒》……還有一些三三集刊。三三出版社成立於民國六十六年,那時我已在報社擔任副刊編輯,而且已經結婚有了孩子,遙望一個個年輕不了我幾歲、卻雄姿英發誓言「手攜手,浩浩蕩蕩的走過藍天,走到中華民族的生身之地」的「三三群士」,除了渾身熱血澎湃外,什麼也不能做。好在民國七十年前後,我幫新聞局的光華雜誌撰寫一系列作家專訪,得以進入「三三」大門,一窺堂奧。與文壇的朱家班相熟,就是那時候。書櫃裡「三三」書坊的書,都有三三群士的親筆簽名。天文寫的是「希望新彬喜歡這本書」,天心寫著「田新彬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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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文、天心都有評價極高的重量級作品行世,但是當年赴木柵朱家採訪,一隻肥胖的黃色虎斑貓毫不客氣地跳到我的腿上,蜷起身子呼嚕呼嚕地大睡;朱西甯先生低而沉穩的聲調;朱家「後勤總司令」劉慕沙在一支碩大的鐵鍋中翻炒貓狗食;天文、天心、馬三哥、非易……那一張張年輕卻對文學無比虔敬的臉,以及「一分看劍氣,二杯生分別,三杯上馬去」的豪邁,和書架上這些三三的書籍緊密地連在一起,而《荒人手記》、《古都》……佳評如潮,它們也在我的書架上,可是為什麼沒有溫度,而且離我好像很遙遠?是誰說,遺忘是生命的死亡,丟了「三三」這些書,會不會也丟了那段時間的所有記憶,甚至忘了我也曾是個文藝女青年,也曾對文學擁有同樣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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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鄰「三三」叢書的都是一些伴了我近二十年的老書。民國七十四年《我們的》雜誌邀我寫一系列的作家專訪,七十六年起我又在中華電視台的社教節目《今天》中主持一個「作家與作品單元」,也是訪問作家談他們的書。那時年輕又認真,列了一長串想訪問作家的名單,買齊了他們的書,一本一本地細讀,訪問之前,作品已然熟悉,題目也已列好。翻開簡媜《水問》、《只緣身在此山中》,阿盛《行過急水溪》、《兩面鼓》,張曼娟的《海水正藍》,馬森的《夜遊》、《孤絕》,保真的《邢家大少》、《鄉夢已遠》,陳義芝《青衫》,龔鵬程《文學散步》,奚淞《姆媽,看這片繁花》,席慕蓉《在那遙遠的地方》,馬以工《一步也不讓》,符兆祥《我在巴拉圭》……每本書上都劃著線,打著勾勾,還有用鉛筆寫的準備發問的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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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年訪問過的作家許多都已有更多更好的作品出版,就放在書架的下排,方便隨時閱讀,可是這些劃了線、做了眉批的書,見證了我三十多歲時的一段生命,也或多或少影響了我往後對許多事情的看法。例如馬森在《夜遊》中所言「同性戀、雙性戀是個人的性向和抉擇,不應視為異端邪說」,使我對同性戀始終抱著一種同情的態度。當年在時報工作的阿盛接受訪問後給我的信上最後兩句話:「恭祝兩報老闆政躬康泰,則我等福澤綿綿。」至今想來仍忍俊不禁。而《龍應台評小說》更讓我見識到書評可以是這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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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上還有很多一路伴我走來的文學書籍,司馬中原豪邁的鄉野傳奇系列,張曉風感性的散文,老蓋仙夏元瑜談古說今,唐魯孫說吃,於梨華、吉錚的留學生小說,彭歌的暢銷譯著,陳之藩的《旅美小簡》、《在春風裡》……這些書在我的成長過程中,都曾讓我歡喜讚嘆,啟發感動,都要丟嗎?丟掉了這些過往歲月,我的生命會不會變得殘缺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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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早已過去了,我的書房也已收拾得整齊清爽,新書都一一上架,張大春的《聆聽父親》、駱以軍的《遠方》、徐國能的《第九味》、王文興的《星雨樓隨想》都在第一排書架上,一伸手就可以搆到。只不過書房的長沙發沒了,原地多了一排書牆,大約三百多本從書架上請下來包括前面點名的那些書,整整齊齊地靠牆堆疊著,本本書脊朝外,便於檢閱。它們蹲踞書房一角,默默地展演著它們的主人成長的脈絡與過往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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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不論買下多少土地、豪宅,最後能擁有的不過六尺見方」,這道理我懂,我捨不下的不是這些紙張早已泛黃、字體又小、上面布著薄薄灰塵的舊書,而是與書相關的種種美好回憶。有人說,當一個人開始回顧過去的時候,就是老了,這我可不同意。不過當我哪一天真的狠下心把這些書都扔了,也許就意味著我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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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第九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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