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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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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包裡的小祕密

  1. 作者:田新彬
  2. 日期:2008/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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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還小的時候,我常背一個黑色的大皮包上班,下班之前,我會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挑選一樣新奇的小玩意兒放在皮包裡帶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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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童話、一組木雕小貓、一管樹枝做的鉛筆、一個著迷彩裝持槍的士兵、一個恐龍造型的杯子、一個繫著紅色緞帶的白絨絨小兔……都是平時看著有趣可愛隨手買下來,也有朋友旅行帶回來的小禮物,存在抽屜裡,隔個幾天便揀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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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是剛推開保母家大門,便聽到震天大喊:「媽媽回來了!」話聲未落,腰部已被兩隻有力的「箝子」緊緊地勒住,俯身正對上孩子高仰著的歡快小臉。擁著孩子,道別保母,像拽著大蘿蔔似地歪歪倒倒回到樓上自己的家。側身讓皮包自肩頭滑落時,兒子會用甜蜜糯軟的童音問:「媽媽,今天有沒有『小祕密』?」我低頭輕吻他的小臉,半是疼愛半是歉然地說:「當然有啦!」「萬歲!」只覺腰部一鬆,兒子已拿起黑色皮包開始翻找。不論找著什麼,兒子都用綻放的笑靨表示他的開心與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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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在報社工作,每天總要晚上十一點多才能回到家,孩子的爸爸正好調差外地,兒子幼稚園下了課,只好待在保母家巴巴地等我下了班去接他。遲歸的我心懷歉疚,因此總帶點新奇的小玩意回去讓他開心。如果是一本童書,拾掇停當之後,兒子會偎在我的大枕頭上,一面看圖畫、一面聽我講故事;如果是一根棒棒糖,兒子會不時地往我的嘴裡杵,要我分享甜甜的糖汁與口水;他還會把小兔子和大兔子放在一起,組成一個甜蜜的家,那隻毛色雪白、眼睛嵌著晶亮紅寶石的漂亮長毛兔兒,永遠是「親愛的媽咪」。有次帶回一盒跳棋,一連幾夜臥室裡殺伐聲不斷,早上幼稚園娃娃車來了,母子倆猶擁被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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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在柔和的燈光、溫暖的大床上,我卸下職場的盔甲,貼著孩子溫熱的小身軀,一起分享皮包中的小祕密,是一日裡最溫馨的時刻,我很難計算我給孩子的和孩子給我的哪個比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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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小學時,我和姊姊弟弟也常在母親下班後搶她手中的提袋翻找。母親在中學教書,每天上課總挽著一個淺藍色的手提袋,裡面放著課本、紙筆、陽傘、作文本或試卷。不同於兒子,我們在提袋中翻找的不是玩具、零食,而是一本本的故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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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藍提袋中的故事書,是母親從學校的圖書館借回來的。母親喜歡文學,寒暑假常常借小說、雜誌回家看。我們閒著無聊,拿過來隨手翻翻,發現其中竟藏著一個綺麗繽紛的魔幻世界,也跟著沉迷其中。那時,陷共作家的書都是禁書,圖書館的文學藏書不是古典小說便是翻譯小說。母親為我們挑選了《薛平貴征東》、《包公傳》、《七俠五義》、《亞森羅蘋》、《福爾摩斯探案》、《湯姆歷險記》、《金銀島》、《鐵面人》、《鐘樓怪人》等適合我們年齡、有著好看故事的書借回來,看得我們如癡如狂。每天她由學校回來,我們便奔上去搶她的袋子,七手八腳地在裡面亂掏,選好戰利品後,便尋一個最不受打擾的角落,用最舒服的姿勢,靜靜地沉浸在書中神奇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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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暑假是如此漫長,毽子、沙包、橡皮筋等少少幾樣玩具早膩了。60 年代初,電視、電玩尚未發明,全家上街看一場電影可列入年度大事;除了一日三餐,我們不知什麼叫零食。一如羅大佑〈童年〉中所唱的,我們擁有最多的就是一大把又一大把的時間。如同饕餮客一般,我們飢渴地大口大口吞食一個又一個故事,然後巴巴地等著母親再帶新的故事回來,永遠沒有饜足的時候。終於,母親也顧不得是不是適合,淺藍提袋中陸續出現了《唐吉訶德》、《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高老頭》、《巴黎聖母院》、《海狼》……等超乎我們年齡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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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大我兩歲,弟弟小我三歲,我至今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對付書中許許多多生字以及艱澀的詞彙,如何牢記那一長串拗口的翻譯人名,不致弄錯彼此的關係,又如何去解讀遠遠超出我們經驗範圍、人性最幽微隱晦的一面。我們閱讀時絕少交談,事後也很少討論故事的內容,只是各自蹲踞一角,連同躺在大床上一手執卷的媽媽,在夏日慵懶的、蒸騰著熱氣的午後,悠然地沉浸在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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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前後教過三所學校,也借完了圖書館所有的文學書籍與雜誌。多年後我讀到《暢流》和《拾穗》的介紹,好像與童年玩伴不期而遇,驚喜萬分。才知道小時候常看的《暢流》,竟是鐵路局出版的刊物,難怪叫「暢流」,上面那些好看的故事是出自童真、張秀亞、楊念慈、郭良蕙等名家之手;而《拾穗》是中國石油公司出版的刊物,裡面頗多翻譯作品。早期封面上那張充滿異國情調的「拾麥穗婦人」,正是不久前來台展出、風靡台灣的法國畫家米勒所繪。兩個與文學八竿子打不著的企業,卻各辦了一個文學雜誌,裡面既沒有政令宣導,也沒有為企業宣傳的所謂置入性行銷,真是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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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台灣經濟起飛,社會逐漸繁榮,母親漸漸有能力買書,也有閒錢順便買點零食。有餘暇時,她常去逛書店買她愛讀的詩詞,也陸續為我們買了《微曦》、《綠天》、《二哥》、《梅崗城故事》、《東說西》……等當時頗為暢銷的文學書籍。經過「魏胖子」,她會買幾個醬肉夾燒餅;經過「沁園春」,會帶上一些菜肉大包,還有太陽餅、一心豆乾……我們盼她手上那個袋子盼得比以往更殷切。淺藍提袋就像魔術師的黑色大禮帽,除了好看的故事書,我們猜不出裡面還藏著什麼讓我們歡喜雀躍的祕密。離家到台北上大學之前,我們從未有過零用錢,母親手提袋裡各式各樣好東西,就是我們平淡生活中的嘉年華,既充實了我們的精神,也滿足了我們肚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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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輪到下班後兒子翻掏我的皮包。雖然母親淺藍提袋和我黑皮包裡所藏的並不相同,但是翻掏皮包時的興奮、緊張,以及找到祕密之後的驚喜、滿足,兩代之間並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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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回味我們姊弟仨翻找母親淺藍提袋時的猴急模樣,以及全家一起沉浸在閱讀中的那份安心與篤定,相信兒子也永遠記得我那只黑色的大皮包以及母子之間那段親暱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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