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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和她的乾兒子

  1. 作者:田新彬
  2. 日期:2008/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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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告訴我要認樹文做乾兒子的時候,我打心眼裡不樂意;姊姊、弟弟加上我,母親有三個親生的孩子,為什麼還要認乾兒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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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五十年代,風氣還很保守,周遭的同學不曾聽聞誰有乾爸媽。正式拜義父母那天,爸媽笑瞇瞇地坐在椅子上,樹文的父母也微笑地站在一旁。當樹文跪下來恭恭敬敬給爸媽叩頭時,我吃了一驚,更加意識到這個「乾兒子」不是嘴巴隨便說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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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文是母親的學生。民國五十五年,以辦學魄力著稱的台中市立一中校長汪廣平先生把初二每班二、四、六、八名的學生編成一班,私下名之為「狀元班」,請教學認真的母親擔任導師。那時還沒有「資優班」這個名詞,這樣的編班法在當時可以說是創舉。母親得英才而教之,大樂,鬥志昂揚,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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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接任導師後,第一件事就是做家庭訪問。某天她對我們說,今天去了一個名叫饒樹文的學生家拜訪,剛巧他父母都不在,她就到學生的房間看看,發現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書本、文具排列得井井有條。「這個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母親很肯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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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文果然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很受同學愛戴,被推選為狀元班班長,和母親互動密切。母親一向愛才,他沉穩的個性、溫文有禮的態度、有條有理的做事方法,常讓母親讚不絕口。「家裡有這麼個孩子,大人該多舒坦!」母親常常這樣讚美,口氣似乎透著遺憾。什麼跟什麼嘛!難道我們三姊弟就這麼差嗎?我氣嘟嘟地想著,一股酸溜溜的感覺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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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文第一次來我們家時,我好奇地跑到客廳去看他。只見一個相貌俊秀、個子高高的男孩站在玄關,看見我略帶靦腆地微微一笑,大而黑的眼睛透著慧黠,的確是個氣質很好的學生。母親讓他坐下,他先回身彎腰拍拍籐椅,似乎是在撢灰塵。哼!還嫌我們家椅子髒呢!我頗有點不樂,這才注意到他的制服筆挺,褲腿的兩道折線清晰可見,襪子雪白,脖子上還圍著一條小手絹。

「你脖子上幹嘛圍條手帕?」我問他。

「這樣流汗時不會把領子弄髒。」

天啊!女生都沒這麼講究呢!

那以後,他來我們家,我都躲在房裡懶得出來。樹文超乎年齡的成熟穩重,規規矩矩的行為舉止,不容易和旁人嘻嘻哈哈打成一片。當然,五味雜陳,也是我刻意不想和他親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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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台中有一家非常有名的萬蛟英文補習班,學生都是一中、女中的菁英;進去要經過考試,沒達到標準還不收。我由同學處得知,也去補習,英文果然大有進步。剛好樹文在週記上提到他對各科都有把握,唯獨英文不知該如何準備。母親立刻向我打聽補習班主任的大名,親自帶著他去報名,還特別向班主任請託一定要收這個學生。母親對一個外人如此掏心掏肺,關心的程度似乎超過我這個親生女兒,讓我又一次感到不是滋味。不過樹文也真厲害,剛進補習班時英文成績列在一百多名,幾個星期後就衝到第三名,我也不禁暗暗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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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樹文請病假未到校上課,母親知道他責任心重,若非病得厲害,不會不來上學,擔心之餘,竟跑到他家裡去探望。樹文後來在校刊上寫了一篇文章,說他在燒得昏昏沉沉時,突然一隻柔軟的手輕按在他的額頭上,以為是自己的媽媽,睜眼一看竟是老師,剎那間紅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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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聯考,樹文意料之中高分考上第一志願,母親和樹文的父母都非常高興,歡欣慶祝之餘,大概便有了認乾兒子的想法。看得出爸媽很高興多了一個體面的兒子,笑得合不攏嘴,我卻絲毫沒有多了一個弟弟的喜悅。這整件事彷彿一齣戲,我不過是一旁冷冷瞧著的觀眾。

進了一流的高中,樹文仍然保持優異的成績。星期假日他常來看母親,得意、失意事都對她說。母親在餐桌上轉述給大家,除了爸爸專心傾聽,其他人反應都很冷淡。有一回我從外面回來,聽見樹文正對母親描述放假日如何爬氣窗進入鎖著的教室,然後躲在裡面念一整天書,天黑了再爬出來。母親心疼地問他中午吃飯怎辦?他不在乎地說:「我帶了兩根香蕉。」我一時頗為動容,一方面吃驚於一向循規蹈矩的他竟會爬窗子,另方面也佩服他那嚴格的自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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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想當醫生的樹文,大學聯考考上國防醫學院醫科,開始漫長的醫生養成訓練。其間他與母親仍維持著密切的聯繫。醫學院七年,接著是實習醫生、住院醫生、主治醫生……母親一路喜孜孜地向大家描述樹文在學校功課多好、樹文對佛學有興趣並迷上打坐、樹文選擇外科、樹文第一次手術表現就有大將之風、樹文論文在國際某刊物上發表、樹文被醫院派到美國開會……許是太興奮,母親沒注意到我「真的!」「好棒啊!」不過是虚應一下故事,並沒多大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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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文唸醫學院時已有女朋友,是一個漂亮活潑的女孩,名叫淑美,細心周到,非常討人喜歡。兩人論及婚嫁後,樹文帶她來見母親,母親說:「妳能嫁給樹文,真是好福氣。」淑美嬌嗔回道:「誰說的,他娶到我才真是好福氣呢!」母親後來轉述給我們聽,對自己的失言直伸舌頭。母親內心裡必是認為天底下沒一個女孩配得上她那優秀的乾兒子。

婚後,淑美生了一男一女,常常一家四口來看母親。我回娘家,她的話題裡又多了媳婦怎麼能幹,和其他醫生太太們一起辦慈善活動、做義工,幫著樹文裡裡外外打點一切,讓他可以專心於外科手術。兩個孩子多聰明,長得多俊。母親直呼他們的小名,一如呼喚自己的兒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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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文名氣漸大,報紙醫藥版上常有關於他的訪問報導,母親都一一剪下來,貼在本子上。我回娘家時,她舉著剪貼本四處追著要我看。「不看!不看!」我故意氣她,見她失望地放下本子,才不好意思地說:「我在媒體工作,老早就看到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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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六十多歲自教職退休,搬到台北,身體尚稱健朗。一日沐浴時不慎滑倒,頭撞到磁磚,力道大得把磁磚都撞裂了,人也昏迷過去。我們慌了手腳,打一一九叫了救護車,正躊躇該送去哪個醫院,爸爸在一旁提醒,打個電話給樹文。樹文?怎麼沒有想到。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衝去拿起話筒,這才發現我們三姊弟竟沒有一個人有他的電話號碼。慌忙翻出母親的電話本打過去,「快送到三總來,我在急診室等。」鎮靜沉穩的聲音安定了我們慌亂的心。在樹文的安排下,母親很快地住進病房,受到妥善的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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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初次見到樹文著醫師白袍;長相體面、身材壯實的他,披起白袍完全是一個大醫生的架式,臉上充滿自信,說話不急不躁,給人一種信賴的感覺。那時他不過才三十歲。經歷了這樣一次意外,我初次意識到有些事情我們三個同胞姊弟加起來不如他一個。我懊惱過去自己的幼稚,也後悔這些年來因為小心眼,一直把他定位為母親的乾兒子,而非我的乾弟弟,刻意保持著距離,如今碰到這麼大的意外,才左鞠躬右道謝的,真是怪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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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過後,家裡每個人的電話本上都有樹文的電話號碼,他成了大家最信賴的家庭醫生。爸爸八十八歲全身麻醉換髖關節,母親血糖過低,十餘次突然昏厥送急診,全仗著樹文得保平安無事。母親每回住院,樹文必定一大早先來看她,詳細說明昨天檢查的結果以及今天要進行的醫療步驟。下午看完門診,就坐在母親床邊和她閒聊;除了太太、孩子、工作,聊得最多、最興高采烈的還是昔日狀元班的種種;母親殷殷詢問昔日班上同學的現況,樹文一一作答,兩人時而咧嘴微笑,時而同聲惋歎。常常,我在病房外遠遠看見滿頭銀髮身材瘦小的母親躺在床上,穿著白袍、高大威儀的樹文坐在旁邊,兩人嘴角帶笑娓娓低語,那畫面是如此突兀又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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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本來就有高血壓,晚年又得了糖尿病,眼看許多老朋友被癌症折磨得不成人形,換成別人難免恐懼害怕,母親卻因為有樹文,非常安祥篤定。樹文那時早升為主任,在他的關照下,醫生、護士對母親都特別照顧,醫院新添購了防褥瘡床墊,立刻給母親換上。不止一次,我聽到護士們彼此低語:「X床是饒主任的乾媽!」我竟飄飄然有家裡出了一個名醫的虛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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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八十歲那年再次昏倒住院,這回幸運之神沒有特別眷顧,查出罹患了胰臟癌,接著是一連串密集而繁複的檢查。樹文一如既往,每天都來看母親說明病情,但關於腫瘤部分則完全略去不提。透過樹文的傳達,昔日狀元班的學生們都由各地奔來看她。樹文帶領著大家在母親的病床旁吃便當,開同學會,還把以前郊遊時拍的照片帶來共賞;母親精神煥發,兩眼有光,笑聲宏亮,一點都未意識到即將面對的凶險。

檢查結果出來,專科醫生認為母親年紀太大,又有高血壓、糖尿病,身體的狀況恐怕承受不住這樣的大手術;「讓乾媽在離開前盡量維持生活的品質吧!」樹文說。他代我們三姊弟做了這個最艱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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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全無疑心,歡天喜地的回到家裡,弟媳也帶著兩個孩子從加拿大回來看她,在家人、朋友的環繞下,母親過了兩個多月的快樂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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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細胞並沒有放過母親,她的身體逐漸虛弱,臥床時間愈來愈長。在樹文的建議下,我們請了合格的護士來家中為母親施行靜脈注射,並買了血糖測試器、血壓計、輪椅、點滴架等必備的醫療用品。樹文耐心教我們三姊弟如何用血糖測試器刺破母親的指尖取一滴血,再用試紙測量血糖高低;如何量血壓;如何用針筒抽出維他命針劑,再注射到點滴瓶中。有了這些基本的照護能力,再加上樹文這個擎天大柱可以隨時詢問、支援,我們大膽地把母親留在家裡,如此她依然可以住在熟悉的、放滿兒孫照片的自己房間裡,隔著大玻璃窗欣賞陽台上她手植的奼紫嫣紅盆栽;我們三姊弟也有較多的時間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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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文常打電話問母親的情況,一有休假就來看她。母親對她的病情應已了然於心,卻從來不問,使樹文免於說與不說的為難。母親那時已非常衰弱,完全沒有力氣說話,只是用凹陷的雙眼熱切地看著他,靜靜地聽他說話,視線一刻不離,滿盈著依戀。那眼神,我們三姊弟都很熟悉。

癌細胞日益坐大,母親終於完全不能進食,只靠點滴維持。一日,母親咳出咖啡色的液體,樹文在電話中對我說:「大概是腫瘤破了,你們應付不了,送乾媽來醫院吧!」我輕聲在母親耳邊說:「媽,樹文要妳去醫院。」大半時間都在昏迷狀態的母親竟然輕輕點頭。

母親入院兩星期之後就走了,彌留之際,樹文和我們三姊弟並肩站在她的床邊。我確信她不但走得安心,而且了無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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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後,我心裡滿溢著對樹文的感激,卻不知如何表達。這麼多年來,我們之間所有的互動都圍繞著母親,所有的對話也都和母親有關,一旦沒有了母親這個媒介,似乎也失去了著力點。幾次見面,都陷入相對無言的尷尬情境。年少時錯失建立友情的時機,中年後再想補回談何容易!每思及此,心中不由悵然,但想到人與人之間的緣份似乎皆有定數,就如他和母親,也就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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