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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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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遺願

  1. 作者:田新彬
  2. 日期:2004/1/5
  3. 出處:中國時報刊於 93.1.5
1  

九十一歲、身體一向健朗的父親在睡夢中遽逝,除了廿多年前在三芝買了一塊墓地,對後事不曾有隻字片語的交代。事出突然,母親在悲痛之餘,也沒了主意,一切事便都交給治喪委員會辦理,當父親穿著印有福壽字樣的綢短褂、綢褲,頭戴黑色瓜皮帽,腳穿黑棉布鞋,躺在覆著國旗、黨旗的厚實棺木中下葬時,我們都不確知這是不是一輩子勤儉自持的父親所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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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父親百日後,母親召集我們三個孩子到面前,立下遺囑,除了「所有喪事全依佛規」之外,還清楚註明了:不發訃聞,不公祭,不收奠儀,常服火化。「我就穿平常的衣服走!」一向簡樸的母親還特別叮囑。

父親剛走,母親成了我們唯一的依恃,誰也不想多談這個問題。我們以沉默表示了同意。

喪事辦完,我們分別回到職場,弟媳婦則帶著兩個孩子去加拿大讀書,三代同堂七十多坪的大房子,一下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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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不知道母親是怎麼度過那漫漫長日。當朝陽由客廳的百葉窗隙縫漸漸滲入,又逐漸西移,掠過冰箱、灶台以及可容十人的圓形大餐桌,最後消失在後陽台一角時,母親都在做些什麼呢?是不是就像一位長輩說的,喪事辦完,親戚、朋友都散了,才是真正傷痛的開始?我不知道。只是每回帶母親外出吃飯或到郊外散心時,她總是憤憤地說:「妳說呀,妳爸爸怎麼能這樣,連個招呼 也不打一聲就走了!」「妳爸爸可倒好,連個再見也不說就走了!」

這是悲傷至極的怨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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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父母結褵將近一甲子,我從未聽他們說過「愛呀!」「想念呀!」這樣的字眼,只是做什麼都彼此想著對方,尤其步入老年之後,相依相伴,早已成為習慣。爸爸這樣無病無痛地突然撒手,別說母親,連我也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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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母親自始至終未能走出失去老伴的傷痛。父親三月去世,母親八月查出罹患胰臟癌。醫生說,失去親人的悲痛,會降低人的免疫力,誘發癌症。

八十歲又有高血壓、糖尿病的母親,禁不起切除胰臟這樣的大手術,醫生建議接她回家,盡量多陪伴她。母親高高興興地回到家裡,我們輪流陪著她,弟媳也帶著孩子自加拿大回來,空洞的大房子再度充滿笑鬧聲。母親整天笑咪咪地斜躺在沙發上望著我們,不知可怕的癌細胞正在一點一點地吞噬她。

母親逐漸衰弱,不得不再度入院,意識時清楚、時模糊,彌留之際,我們遵從遺囑,將她自醫院接回家中,不垂淚哭泣,不發嗟嘆懊恨聲,只一心一意唸阿彌陀佛。諾那精舍的助念團也來助念,二十多小時佛聲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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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二天晚上八點半,母親小殮。我和姊姊拿出準備好的衣服,準備為母親沐浴更衣。一件小圓領男式長袖衛生衣,母親胸口怕冷,從不穿V字領的女式衛生衣;灰色有蕾絲邊的長袖襯衫,和她的一頭銀髮非常襯配;紫紅色的棉襖是姊姊送的生日禮物,母親常誇它暖和,整個冬日不離身。

葬儀社的人看見我們捧著的衣服吃了一驚,說:「人已經走了二十四小時,身體早硬了,擦洗都不易,這種衣服怎麼穿得進去。你們快開始吧!恐怕一個半小時也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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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們謹遵母親的遺囑,往生二十四小時內不搬動身體,不更換衣服。「常服」火化,也是母親的遺願,葬儀社人的話,讓我們不由心慌。顫抖地端著水盆走進房間,掀開往生被,母親臉上平靜安詳,似乎還帶著微笑,我們慌亂的心立時平靜下來。手拿毛巾,輕輕抬起母親的手,啊!竟是那麼柔軟;抬腿、曲膝,啊!也是一樣柔軟。輕易地,我們為母親洗淨了身子,換上了那件小小圓領口的衛生衣以及所有她生前常穿的衣褲鞋襪。不到半小時,我們推門而出。

「真是不可思議!」葬儀社的人輕撫母親柔軟的手指說。

「謝謝妳,走了也一點不願麻煩我們。」母親的看護孫大姊在一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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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是的,母親一輩子自尊自重,除非萬不得已,不願開口求人。別人為她做的丁點小事,都心存感激,從不視為理所當然。有幾年,外子和我常利用假日帶著她和父親四處遊玩,用餐時她總是搶著付賬。到了歲末,她拿出一面金牌,刻著「金牌司機」四個字,送給外子,謝謝他任勞任怨,充當司機。外子感動地說:「沒見過這樣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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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住院期間,姊姊、弟弟輪流睡在醫院陪伴,她總怨怪自己讓孩子受累。護士為她量體溫、血壓,她從不忘說謝謝,即使後來病重不能言語,仍勉強咧嘴微笑以示感激。醫院將新購的防褥瘡氣墊床給她使用時,她竟垂淚,明白那是在醫院當主任的學生特別關照的。

母親出殯那天,來的都是她最愛也最愛她的親人、朋友和學生。祭文是弟弟親自寫的:「照顧家庭,誨人不倦」,平實地描繪了母親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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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在優雅的國樂絲竹聲以及三位師父頌唸佛經聲中,母親離開了家。我們確知這是她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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