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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墜兒和她的學生

  1. 作者:田新彬
  2. 日期:2004/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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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年輕時有個綽號叫「扇墜兒」,她自稱身高一百五十二公分,體重四十二公斤,這數字恐怕還灌了一點水。如此嬌小玲瓏的母親,不但生了我們姊弟三人,還在中學教書,工作、家事兩頭忙,體力自然不敷使用,以傳統賢妻良母的標準來衡量,母親絕對是不合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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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家裡永遠是亂糟糟的,到處都堆著衣服、書報、雜誌,有些櫃子及角落常年不清理,積了許多灰塵。民國五十年代還沒有洗衣機,都是請洗衣婦來家裡洗。母親下班回家,把洗淨曬乾的衣服收進來,往大藤椅上一扔,我們三姊弟便在裡面翻找各自的衣褲、襪子,從來不知道衣服還需要摺疊。

母親也沒有耐心炊煮,餐桌上最常見的就是一品鍋—─把所有的食物都放進一只巨大的鋁鍋裡燉煮。譬如麵疙瘩一品鍋,把排骨湯加上紅、白蘿蔔絲、蛋花、魚丸,煮開了之後,用筷子將溼麵糰撥成一塊一塊丟到鍋裡,麵糰撥完了,熄火起鍋, 一人一大碗,唏哩呼嚕連菜帶飯都有了。逢到誰過生日,一定吃大滷麵一品鍋,也是一大鍋湯,放上肉片、金針、木耳、蛋花、紅白豆腐,煮開後勾點芡粉,澆在麵上愛吃多少吃多少。「有味沒味,吃個熱呼勁!」母親常這樣哄我們。包括爸爸在內,我們捧著碩大的麵碗,啜著熱湯,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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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家事上這樣馬虎,可教書卻正好相反,簡直是認真過了頭。國文老師沒有不怕改作文本、週記本的,她可是樂在其中。星期日早上,常見她正襟危坐在書桌前,細心地用毛筆在作文本上改著標點、錯別字,幫著修辭,最後還加上一大串評語。週記本上更是寫滿了回應學生的話,弄得整本簿子紅通通的。她常說她最喜歡閱讀學生的週記、作文,因為可以了解學生心裡在想些什麼,並藉此機會對話,特別是那些平常比較沉默寡言的。「適時給幾句肯定,有時比什麼都管用。」母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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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初中、高中都要經過聯考這一關,而升學率就是老師的成績單。每天早上,她規定學生早半小時到校,親自督促他們早自習。下了課,學生清掃完畢,她一一檢查,才准放學回家。她教的雖是國文,卻和其他科任老師保持密切聯繫,全方位掌握學生的學習狀況,學生較差的科目她會指定成績好的學生個別指導,若是成績進步了,兩人都有獎勵。她對學生的日常生活也非常關切,人緣較差的、有感情困擾的,都私下一一點化、開導。若是學生品行上真有重大偏差,她會親自到學生家拜訪,商量補救辦法,家長沒有不感激萬分,全力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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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也真心喜歡教書,身材纖巧的她,卻有著出奇宏亮的聲音,一口清脆的京片子,坐在最後一排的學生也聽得清清楚楚。我在職場上曾碰到幾位被母親教過的學生,一個形容說:「趙老師上課時真是眉飛色舞、興高采烈!」另一個說:「我最記得她吟古詩時那副陶醉的模樣!」害我羞紅了臉。

教書於母親絕對不止是一個職業、一份工作,還帶給她很大的樂趣與成就感。

母親行事也很有原則,認為對的絕不輕易退縮。學校規定教室黑板右下方要寫上值日生的名字。某日班上幾個男生一時調皮,用粉筆把林「美」麗改成林「醜」麗,恰巧被一向嚴厲的訓導主任瞥見,大為生氣,要記過處分。母親堅持不同意,認為這只是惡作劇,交由她來處理即可,雙方弄得很僵,幸好校長出面調解,學生得以無事。母親後來對我們說:「我不是護犢子,男孩子這麼做是想引起女孩子的注意,只是用錯了方法,告訴他們就可以了。記了過,就是一輩子的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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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對學生打自內心的關切,認真負責的教學態度,學生看在眼裡,都很服氣,也激發起榮譽心,因此只要是她當導師的班級,整潔、秩序、成績都是全年第一名。每年開學前,許多家長都去請託校長,希望孩子編到母親的班上。

「像趙老師這麼個拚法,旁人全別做了!」別的老師在背後嘀嘀咕咕,母親只是假裝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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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五十六年,還沒有「資優班」這個名詞,以魄力著稱的台中市立一中校長汪廣平先生竟大膽地把初二每班前二、四、六、八名的學生,挑出來編在一班,私下名之為「狀元班」,請母親擔任導師。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母親更來勁了。她細讀學生資料,拜訪學生家長,詢問學生以前的老師,很快地就把班上每個學生的家庭背景、個性、優缺點弄得清清楚楚,誰需要督促,誰需要鼓勵,誰的壓力已到達飽和,誰的實力尚未完全發揮,全部了然於心。 她儼然電影裡面冷心熱的士官長,帶領著一班精挑細選的菁英,施以最嚴格的訓練,偷懶怠惰時激發他們的上進心,軟弱沮喪時給與關懷與鼓舞,希望他們在聯考的時候不但全部攻頂成功,而且出個狀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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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墜兒般的母親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這班學生身上,回到家就像軟泥一般癱在床上,悄無聲息。要不便舉著雜誌或報紙,形成一個天然屏障,昭示著:「我很累,請勿打擾。」我們都識趣地不去吵她,也不和她說話,反正和她說話她也是「嗯嗯啊啊」全然沒聽進去。炊煮三餐的責任早已由外婆接手。常常飯菜煮好了,喚她吃飯,她還是累得爬起不來,我們只好先吃。

母親精神比較好的時候,會對我們絮絮叼叼她的那些學生,譬如誰誰誰這回又考了第一;誰誰誰家裡環境不好,最近又瘦了;誰誰誰有文采,剛得了作文比賽第一名。我們聽了只是「噢!」「噢!」反應不大熱烈。我只比狀元班的學生大一歲,那年剛通過嚴酷的高中聯考;弟弟唸小六,正要考初中,母親的精力就那麼多,給了學生就顧不了我們,我總認為母親對我們的關心,遠遠不及她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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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真正傷了我的心。

那天,我坐在她的書桌上讀書,無意間打開右手邊的大抽屜,發現一大包漂亮的鉛筆盒。那還是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我驚喜得大叫:「好漂亮的鉛筆盒,我要一個。」母親趕忙走過來,一把搶過去塞回抽屜,嘴裡還一迭聲地說著:「別鬧了!別鬧了!」我這才忽然意識到,那是母親買來鼓勵學生的獎品。可為什麼我這個成績一向不錯的女兒不需要獎勵?我默默地拿起書本遮住臉,將淚水吞下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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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聯考終於放榜 了,狀元班的女生全考上了台中女中,男生大部分考上台中一中,僅有兩人考上二中,個個歡天喜地,只有弟弟落榜。「看吧!看吧!妳把別人的孩子都推上了第一志願,自己的兒子反而沒學校上。」我毫不留情地表達內心的反感。母親當時曾向學生提到此事,想必我的話很讓她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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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母親和狀元班學生之間的師生之誼並未終止。他們不論遇到什麼難題,都來找母親;他們的父母和母親也早成了朋友,孩子行為稍有偏頗,立刻請出母親當面規勸。狀元班舉行同學會,出外郊遊,都邀她參加,母親回來愉快地描述以前坐第一排的某某,竟拔高到一百七十公分;某個醜小鴨已出落成美少女。有一年台中一中二十幾個班級選出了五位模範生,昔日狀元班的學生竟佔了三個,母親轉述時更是樂不可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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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大學聯考放榜,母親拿著榜單追蹤每一個昔日學生的落點,大聲歡呼,情緒激動熱烈絲毫不亞於高中聯考放榜。可我領大學聯考成績單那天,急急衝回家想和她分享,她竟然不在。

昔日狀元班的學生如今要上大學了,紛紛背著行囊來向母親辭行。離開台中老家,學生們和母親的互動反而更頻繁了,除了書信往返,一到寒暑假,便三三兩兩約著來看母親。老同學相聚,爭著說笑吹牛,彼此擊掌拍肩打打鬧鬧,相互揶揄,母親形容給我聽,笑得合不攏嘴。 他們有時也會一個人來,和母親小聲地嘰嘰咕咕,多半是戀愛遇上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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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姊弟北上讀書就業後,母親也自教職退休,搬來台北。正逢狀元班學生當完兵也準備在台北謀職,母親在旁邊幫著出主意,跟著瞎操心。學生們的工作安定下來之後,戀愛、結婚、生子,母親更是無役不與。每次我回娘家和母親閒聊,她總是喜孜孜的告訴我剛喝了誰的喜酒,且是坐主桌;吃了誰的紅蛋,誰又得了博士,誰又升了官,誰又添丁……樁樁件件如數家珍。

她還是像當老師時一樣用心,熟記每個學生另一半的名字,殷殷垂詢他們的工作、生活,連他們的孩子也叫得出小名,學生來探望她,常帶著一大家子,孩子們四處蹦跳,她笑得好不開心。狀元班的學生漸漸地步入了中年,許多人都在工作上獨當一面,開同學會時,學生們開著轎車來接她。卡拉OK剛流行時,學生就帶著她開洋葷。有時闔家出遊,也把母親帶上。母親返家後,總是津津樂道,好幾天都沉浸在歡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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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前後教過三所學校,桃李滿天下,她對學生一視同仁,一樣關心,來探望她的並不只有狀元班的學生,但是多次搬家,又由台中遷到台北,許多學生逐漸失去聯絡,只有狀元班的學生始終與母親保持著親密地來往。三十多年來,到底是什麼維繫著母親和這些學生之間的情誼,我始終參不透。我只知道這份情誼是單向的,我們三姊弟雖然很感謝他們常來看母親,但都刻意地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全然無意介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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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查出罹患胰臟癌後,學生們更常來探望,有時一個人來,有時幾個人約著一塊來。多年來經常掛在母親嘴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忽然幻化成真實的人,出現在眼前,一種似陌生又熟悉的感覺非常奇特。母親經常在昏睡,學生們沒有和她說上話,都不肯走,我只好陪著他們聊天。我在記憶庫裡隨意摭拾他們的過往點滴、他們的另一半、他們的孩子,從來沒有相對無言不知該說什麼的窘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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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意外的是,他們對我知道得也很多。我在新聞界工作,有兩個孩子,孩子在哪讀書,先生在哪工作……他們也很清楚。學生們還說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培真說,她在美國十六年,給母親寫信從來沒有收不到回信的時候,字裡行間就像媽媽一樣殷殷叮嚀她的生活起居;每次返台,母親都和她約著見面,請她吃飯,還塞紅包給她女兒。熹祥說,他大學剛畢業,父親突然心臟病過世,弟妹都還在讀書,心中十分惶恐,母親安慰他、鼓勵他;辦完父親喪事去當兵前,母親特地帶著他到廟裡拜拜,祈求他在軍中平平安安;婚後不久,他外派美國受訓,很不放心妻兒,母親提著奶粉去他家裡探望,他在海外聽說了,感動不已。昔日狀元班的班長、如今的名醫樹文,提起他行醫時遇到囉嗦的病人,想要發脾氣,就會想起母親當年對學生的愛心與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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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閒聊時,一位母親的學生對我說:「老師以前常誇妳從小就能有條有理地處理自己的事情,從來不用她操心。」「噢!是嗎?」我有些吃驚。另一個學生接口道:「對呀!老師還說她由市一中轉到台中女中教書時,提起妳的名字,所有教過妳的老師都異口同聲地說:『好學生!』讓她非常有面子。」「噢!她這樣說嗎?」我訥訥不知該說些什麼。原來母親向我讚美她學生的同時,也向她的學生讚美了我。我讀書、工作、結婚、生子,她也都向他們一一描述,學生們熟悉我,一如我熟悉他們。

初次,我覺得和母親的這些學生們,有了橫向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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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八十歲生日那天,學生們相約到家裡來給她過生日,兩人從台中,一人從新竹,還有一個帶著另一半,加上台北的五位,一共八個人,他們捧著鮮花和蛋糕圍在母親身邊唱生日快樂歌,又提著點滴瓶,把輕得像葉片兒般的母親抱下樓,放到輪椅上,推到大門口散步、曬太陽,還簇擁著她拍了許多照片。扇墜兒如今只剩下骨架,輪椅四周得塞上好幾個大枕頭才能勉強撐著不倒,平常大半時間都在昏睡的她,這天卻硬撐著不肯閤眼,視線片刻不離,看著這些她最心愛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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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快樂啊!」學生散去之後,母親對我說。凹陷的雙眼煥發著許久不見的光彩。

母親生日過後三天,便因腫瘤破裂,再度入院。一日,看護告訴我,有位母親的學生來看她,我問看護怎麼知道是學生?看護說,那位先生在床邊坐了一會,突然站起來對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母親深深地一鞠躬說:「老師,我是某某某,我本是個頑皮叛逆的孩子,是您耐心的教導,把我領上了正途。老師,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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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兩個星期後,母親永遠地走了,和學生們合照的相片裡,留下了她最後的笑容。 我終於明白是什麼維繫了母親和她的學生們三十多年的情誼,我根本沒有資格抱怨,學生們回報給她的,一點也不比我這個女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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