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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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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餐的滋味

  1. 作者:田新彬
1  

小學考初中那一年,我對母親說,如果我考上第一志願,希望能帶我去吃一次西餐。母親欣然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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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餐嚮往,完全來自電影,看見穿著筆挺西服、漂亮洋裝的外國俊男美女,坐在鋪著漂亮檯布的桌前,一面輕聲細語,一面用刀子將食物切成小塊,優雅地叉起放入口中,再拿起晶亮的玻璃杯,喝一口紫紅色的瓊漿玉液……那氣氛、那滋味真不知有多麼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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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五十二年(1963),還是個物質相當匱乏的年代,全家上館子吃頓飯是非常奢侈的事,更何況吃昂貴的西餐。印象中,全台中只有一家西餐廳─—鐵路餐廳,是鐵路局的附設餐廳,就在火車站旁邊,在當時是非常高級的餐廳,分中、西餐兩個部門,每回經過,我都會隔著大片玻璃窗,癡癡地朝西餐廳張望,桌上的鮮花、亮晃晃的刀叉、層層疊疊款式相同的大小盤子,構成一個夢幻的、充滿異國情調的西方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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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過後沒幾天,母親履行諾言,帶著我去吃西餐。姊姊、弟弟骨碌著雙眼,靜靜地目送我們離去,不吵也不鬧。那時的孩子,就是那麼地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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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鐵路西餐廳,坐定之後,我游目四顧,雙手不停地用力搓著大腿,既興奮又惶恐。穿著白色制服的侍者送來菜單,母親為我點了全套的西餐,然後神態自若地對侍者說,她什麼也不要。我清楚地看見侍者臉上閃過一絲驚詫,收起菜單欠身離去。我其實也有些奇怪母親為什麼不點任何東西,可是見她神情平和自然,加上侍者端著精緻的盤盞穿梭來去,很快地轉移了我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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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一會,侍者就送來了烤得熱熱的小圓餐包,母親示意我把一塊漿得筆挺的白布鋪在腿上,將熱麵包剖成對半,再用扁扁的牛油刀塗上奶油;盛在盤子裡的濃湯,喝的時候湯匙須由裡朝外舀;右手拿刀,左手拿叉,用食指的力量切牛排……母親一樣一樣地教我,我依著她的指示去做,覺得一點不難。塗了厚厚奶油的麵包又香又軟,灑了黑胡椒的濃湯更添滋味,還有那麼大塊牛肉,不用和姊姊、弟弟均分,吃起來更是滿嘴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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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侍者端上來一杯黑色的液體,遠遠地就聞到了香味。母親說這是西方人每日不可少的飲料 —— 咖啡,並且教我放兩塊方糖,倒一些牛奶,用小匙攪拌一下再喝,千萬不要舔湯匙。我照著母親的指示做完之後,黑色液體變成淺咖啡色,聞起來更多了奶香,我滿懷期待地舉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啊!好苦好苦哇!不過就這樣一口黑水,麵包香、奶油香、濃湯香、黑胡椒醬香、肉香……十幾分鐘前剛吃進嘴裡的所有美好滋味,全都沒有了,嘴裡除了苦,還是苦。

我滿懷懊惱一路嘀咕地隨著母親返家,結束了我的西餐初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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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台灣經濟起飛台灣錢淹腳目,一家接一家的西餐廳開起來,清一色的大片玻璃窗、油綠綠的植物、柔和的光線、悅耳的音樂,每一家佈置得也許不一樣,卻都給人一種安靜、明亮、悠閒、溫馨的感覺。與三五好友在這樣的環境中用餐,時間變得緩慢,心境變得悠閒,人也不由自主地從習慣的快節奏中放鬆下來,一邊細嚼慢嚥一邊和朋友談天說地,分享生活中大大小小的快事或不如意,那心貼心的感覺真是美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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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小時候的好奇,我深深地愛上了西餐廳的氣氛,成了西餐廳的常客,也才知道西餐最後那一杯小小的黑色液體,還有著許許多多不同的名堂藍山、曼巴、摩卡、卡布其諾、拿鐵……蒸餾、虹吸、滴漏……風味各不相同。我開始重新去認識咖啡。十二歲的孩子如今已步入中年,遍嚐人生的各種滋味之後,再喝咖啡而且是不加糖的咖啡,不但不覺得苦,反而感到微苦之後的回甘,餘味悠長。特別是飯後喝一杯咖啡,香、醇、甘、美的滋味迴盪在喉嚨裡,成為美食之後一個圓滿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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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走後,我常常回憶起我們母女在一起時的種種,包括她第一次帶我去吃西餐時的情景,我從未問過母親,那一次她為什麼沒有點任何東西,我想,其實我一直都是知道答案的。

常常,坐在窗明几淨西餐廳裡,一顆沾滿塵勞的心,逐漸柔軟下來,母親第一次帶我吃西餐的情景歷歷如在眼前,我在微微的苦澀中又感到絲絲甘甜,滋味一如西餐最後的那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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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考初中:
2 第一志願:
3 西餐:
4 嚮往:
5 電影:
6 筆挺西服:
7 洋裝:
8 俊男美女:
9 瓊漿玉液:
10 民國五十二年:
11 上館子:
12 鐵路餐廳:
13 異國情調:
14 放榜:
15 骨碌著雙眼:
16 認份:
17 菜單:
18 欠身離去:
19 穿梭:
20 食指:
21 咖啡:
22 嘀咕:
23 初體驗:
24 台灣經濟起飛:
25 台灣錢淹腳目:
26 清一色:
27 一邊:
28 細嚼慢嚥:
29 談天說地:
30 貼心:
31 常客:
32 名堂:
33 藍山、曼巴、摩卡、卡布其諾、拿鐵:
34 回甘:
35 句點:
36 窗明几淨:
37 塵勞:
38 歷歷如在眼前:
39 微微的:
40 苦澀:
41 絲絲:
42 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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