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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之5:換魂

  1. 作者:王盛弘
  2. 日期:2008/3/3
  3. 出處:《自由時報‧副刊》
1  

德惠街一住四年半,前年八月間搬來牯嶺街,從城北到城南,從風化區文教區爾雅、洪範都在五分鐘腳程裡,可是,牯嶺街最負盛名的舊書店,了半條街卻未有發見,後來才知曉,原來都在另外半條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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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舊書,是在以前叫作收破爛的現在好文明稱呼為資源回收處見到的。兩座老房子,兩名老嫗各自守著,都個頭小都皺紋多,一文一武,後者不管寒天暑天常坐在給她堆疊成一座廢墟也似的屋子前,撬廢建材上的鐵釘,拆電線裡頭的銅絲,解機車、電風扇零件,我曾見過她護雛一般護著那一院子「垃圾」,揚言誰敢動她寶貝她就跟誰拚命,搖滾青年的憤怒;一開始我把家中舊報紙過期雜誌玻璃瓶鋁罐,趁她不在就擺在那勝似百寶箱的推車旁,一回遭她鄰居制止,遂改將打包好的廢棄提到稍遠處另一名老嫗之處,偶然地目光相交,這另一名老嫗會輕輕說聲謝謝;這名老嫗也賣蔬菜水果,我曾駐足打算買點葡萄棗子什麼的,發現一律蔫蔫,只好匆匆打包幾顆橘子走(反正它本來就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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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同於搖滾老婦總在拆解金屬,溫柔老婦做的,卻更讓我看得張開了嘴卻不自覺:她在──撕,書。書本擺上膝頭,兩三張、五六張,刷地好爽俐把一本書肢解開,疊到瓦楞紙箱裡。只是殺時間嗎?冬日午後,三四名婦人圍坐一圈,一人一書,《三民主義》,《故宮月刊》,《國家地理雜誌》,《量子力學》,不管什麼書,解體之後,僅僅都成了一張張紙,上頭印著文字;賣到回收場,借屍,還魂,値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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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文物》月刊 (2008 年份)
圖片說明

《故宮文物》月刊 (2008 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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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搬家前我曾提兩大袋書到舊書店,老闆慎重計著價,這本五元那本十元,(啊,你去架上看看有沒有喜歡的吧)。計總時我大概作出什麼不得體的表情,店老闆說:「你看起來很失望。」不不不,不是失望,是震驚!這些書多半穎新得不像有人翻閱過,怎麼經了我一手──這還是個迷信處女的年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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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是搭計程車過去的,回程老實巴交等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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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讀過一個故事:食字獸收羅齊全鹽柱家族早期書籍期刊五十七冊,低調送來給簽名,到了依約返還時,鹽柱將書冊打包放在屋前矮凳等食字獸來取,不意卻讓早五分鐘經過的資源回收老人收拾了去。緊接著是一連串的追蹤,終於來到資源回收場,鹽柱不忍眼中所見:「我們只能把自己變成一株草本靜立其中,讓氣味充塞,讓細細如無的嘆息如濛濛灰色一層一層落下落止在我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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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想像文字如窠巢被搗的群蟻、群蜂或群人倉皇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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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用文字為自己砌造一座護城河,圈地,自立為國王;不是我驅遣文字,是文字定義我建構我;然而,我不敢忘記有更多的人,對他們有意義的不是文字的力量,而是紙張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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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牯嶺街:
2 風化區:
3 文教區:
4 爾雅、洪範:
5 踅:
6 收破爛:
7 資源回收:
8 老嫗:
9 瓦楞紙:
10 國家地理雜誌:
11 故宮月刊:
12 借屍,還魂:
13 不得體:
14 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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