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滑鼠over效果,如不支援不影響使用
 

::: 蘭亭 / 當代文章 / 散文 

散文
調整字級:
  1. 啟用格式
  2. 本文其他資訊

白簿子的記性

  1. 作者:雷驤
  2. 日期:1999/8/31
1  

我的記憶可說全都在白簿子上──無論是精赤的女子裸臥;沼澤地上的水鳥覓食;夜暗中的工人築路,一一由現場的寫生留駐在小小的紙幅上。

隨手統計昨日的繪寫,即有:

風景 1/捷運車廂內 2/裸女 14/市街夜景 1/音樂會 9

倘若我是即興的一日遊程,常常一天畫去整一本。

這些看似只有簡單廓線的紀錄,對自己而言,卻精確、翔實的保留了現地一切的形象、情節、調子和空間感。此後就有賴記憶的輔助,將其中有一些在畫室裏畫成油彩,或者書桌上敘寫演繹成文字。

top

2  

有一回旅行京都,夜暗中踏著薄雪從小酒肆裏出來,聽見背後什麼叫喚聲,停步回身,見遠遠一個和服女子追奔過來──腳步被狹窄的下襬拘束住了,以致形成那特有的急促的風姿。上來喘息的遞上我留下的簿子,口中喃喃說些什麼,鞠躬如「倒」,然後離去。

三分鐘以後,又相同的叫喚、更喘息的追來,這回是送還我遺下的一枝鋼珠筆。於是我倆同時口中喃喃說著彼此不懂的語言,相互鞠躬,拜別轉身,頃間,我又復住步轉回,畫下了女子遠去的身影,日後且寫出這個故事。

top

3  

「上禮拜,舍弟說在某餐室遇到了你,」朋友說:「但我想他並不識你,舍弟說:隨處一個小白本子畫著,除了你那個朋友,還會是誰?」

不計場合,掏出本子就塗,這種慣習的養成,回想當初實在需要一點勇氣……

陌生人知覺你在畫他,立刻擺下前一分鐘還喜樂無限的臉,走向你面前,用戒嚴時代的口氣衝著問:你畫這什麼意思?

這時候你最好笑而不答,或逕自走開。

top

4  

但這不一定奏效。有一回一個惡婆婆喝問我:你畫牠幹什麼?

我稱之為惡婆婆,因她販賣供人放生的烏龜,那些烏龜們擁擠在籠子裏頭,相互踐踏,以圖從鐵籠格子裏,伸出頭來呼吸,背殼上悉數刻滿在不同一時放生的人名──顯見是賣給人放了,即時又抓回來的把戲。

照慣例我笑而不語,惡婆婆憤憤舉起一塊厚實的板子,蓋住那隻龜籠的上面,密不透風,口說:「就不讓這個啞子畫!」

top

5  

裝聾作啞的結果,常被視為真聾子,毫不避忌在你背後說三道四,最仁慈的要算是:「啞巴嘛,也只有這一途了,」──指的是靠畫畫維生,一個玉市的販子向他同夥這麼講。

有時候──特別是古蹟、勝景或習俗儀式的場合,人們就改口叫我作:「日本仔──」,大約對上述好奇只會笑不會講的,只有異國人吧。好幾回在龍山寺和陣頭巡行的地方,被同胞們善意的指指點點。

top

6  

人們視為掠取者的惡意,固然為寫生者所苦,有時候人們的善意更不好惹。

「先生,你畫得好像唷!」一個魚販子驚叫起來。不用說,引動了傳統市場附近一切的人們圍觀。

「這樣吧!讓你好畫一點兒呢,」魚販熱心的將他攤頭的魚鮮,一尾一尾的以腹部支立起。當然我畫不下去了,因為那並非魚攤的實況。

top

7  

我採用的簿子,小到可以收納進口袋裏,繪畫的時候,正合一隻左掌托握,多半有些隱藏的意思。最初我的繪寫是在一種 A4 的精裝厚冊子上,那是外景工作時候連工作的現場筆記混雜在一塊兒,後來簿子越縮越小,演變成現下的尺幅。筆跡可以甚短,線段變化所需時間只在瞬息,一圖費時不過三、四分鐘而已。

top

8  

即使這樣,對於居變不停的場景,仍有畫到一半,人物即自行移去,我的塗記裏有時出現A的上半身,銜接B的下半身的情形。

記得有一回在「飾品藝術」的個展場上,我取出簿子來繪描──於我,這是一種觀察的方式,透過描繪,一個局部連著一個,烙下精細的印象。孰料這時出現主辦單位的阻止,謂:為保護創意權,展場上不得攝影、描繪。我向他們解釋的時候,藝術家自己走過來,表示了解,致贈我攝影精美的作品圖錄,我卻仍請求她允許我自由手繪。

top

9  

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在咖啡店信手塗寫了空間,以及女侍的圖景,被她覺察了,向我索圖,我也給了她──不過一張小紙片而已。她喜悅之餘要報我以吻,我婉謝,遂將那次消費請客(這時,我才曉得她原是女主人),但是她反覆看過那張小圖,又激動的說:「還是要給你一個吻,」我再度婉謝,說:「那麼下回再招待一次吧。」聽我回家說了這個故事的 Amy,次日特地自己去窺看了她,回來放心的說:

「唉,那個老闆娘,」說罷也就忘記了這件事。

top

注釋
1 即興:
impromptu,隨當時的興致所生。
2 翔實:
詳細且確實。
3 演繹:
deduction,一種純粹形式的推理方法。要求前提與結論間具有必然性之可推關係。
4 酒肆:
賣酒或供人飲酒的地方。
5 頃間:
形容極短的時間內。
6 舍弟:
對別人稱呼自己的弟弟、妹妹為「舍弟」、「舍妹」,父母為「家父」、「家母」。尊稱對方的弟弟、妹妹為「令弟」、「令妹」,父母為「令尊」、「令堂」。
7 戒嚴:
在戰時或非常時期,所採取的軍事管制措施。「戒嚴令」為 martial law。
8 奏效:
發生功效。
9 放生的烏龜:
以前台灣常見的一種習俗,信佛的人士居於慈悲心,會將菜市場即將被人宰殺的小動物,買來後釋放,後來有心人士就專門抓些小動物(烏龜、魚、鳥、...)來賣給人放生。
10 悉數:
全數、全部。
11 避忌:
避過忌諱。
12 說三道四:
胡亂批評議論。
「不三不四」則為不正經的意思。
13 陣頭:
民俗節慶時,參加表演的業餘樂團或遊藝團體。
14 居變不停:
不斷變化。
「居」,停住。「變」,變化。
15 索圖:
索取圖畫。
16 婉謝:
委婉的謝絕。

top

back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