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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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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山一書生

  1. 作者:姚嘉為
1  

來到黃山腳下,已近黃昏,只見阡陌縱橫,炊煙裊裊,燈光稀疏亮起,一種屬於中國特有的鄉村景致。我們一行人滿懷豪情,飛越千山萬水,不知步履倦乏,為著次日即將登臨這天下第一山,體會「五嶽歸來不望山,黃山歸來不望嶽」的絕美而怦然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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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山(wikipedia 公共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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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地陪小魯就在這時候上了車。中等身材,二十來歲,一張國字臉,五官秀氣,略濃的眉毛下,戴著眼鏡,烘托出一臉的書卷氣,像個文學院的研究生。他微帶安徽口音的國語,讓人想到這附近的績溪正是一代大儒胡適之的家鄉。黃山不俗,連導遊都有書生氣質,我們心裡已有幾分滿足,拿出記了一路的筆記本,在漸漸攏來的暮色裡,顛簸在合歡夾道的山路上,追著他的聲音,字跡歪斜地一路記著關於黃山的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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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獨秀(左)與胡適(右)(作者 0101CHANhk. 0101。該作品的作者已經去世超過 5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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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獨秀(左)與胡適(右)(作者 0101CHANhk. 0101。該作品的作者已經去世超過 5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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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日登黃山,有如置身國畫中,從白鵝峰徒步,經光明頂,至始信峰折回,走一步即換一景,讓人目不暇給。遠眺蓮花峰,瓣瓣有靈氣,似朵朵馨香,復見飛來石,巍巍孤立萬壑間,任歲月悠悠流過;夢筆生花,石頭竟有這樣好聽的名字,是詩人墨客的神來之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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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黃山之美有四:雲海,怪石,奇松和溫泉,我們只得見其二。見千峰連綿,確是奇石嶙峋,也驚看松樹破石而出,向石頭吸取養分,生命力堅韌若此!可惜未見雲海,未洗溫泉。雲海晴天不可得,雨天亦不可得,唯有雨後初晴。此時山谷間煙霧升騰,一時雲蒸霞蔚,鋪天蓋地而來,人行其中,真不知天上人間。小魯擔任地陪五年,上黃山不下四百餘次,只得見雲海十五次,我們第一次上黃山,自是不敢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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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山的迎客松(wikipedia 公共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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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小魯不只長得像江南書生,脾氣也像。曾有人為吃什麼,住哪裡,穿什麼放心不下,詢問再三,結果吃他一句:「我們是來看風景的,還是來講究吃住的?」他直率、不圓滑,有一次和我們抬槓,見我們答不上來,就毫不客氣地說:「還以為你們懂得多,原來只是半瓶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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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從黃山回旅館的途中,小魯為我們介紹黃山附近的人文景觀與歷史,娓娓道來,非常動聽。原來這黃山市,古為歙縣,後名徽州,以文房四寶出名,所產歙硯叩之有金聲,撫之如肌膚,而徽墨香味濃郁,入紙不暈,萬載不失其真。當地民宅獨具特色,小青瓦,白粉牆,立於青綠的水田隴陌間,如詩如畫。徽州有幸,文化大革命未臨斯土,各處可見的古牌坊、古橋與古塔等文化古蹟得以人倖免。黃山畫派,重神不重形,張大千、劉海栗等大師均曾登黃山,作品深受黃山畫派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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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石濤的作品(公共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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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魯有問必答,文化的、歷史的,都能侃侃而談。一問一答間,聽他用字遣詞文白夾雜,猜他是中文系出身,沒想到卻是安徽大學英語系畢業的。由書生當導遊,沒辜負這天下第一山。對他生了敬意,於是有人問他:「我們團裡有一位桐城派大師方苞的後代,你可願跟我們談談方苞?」他正色如古代書生,頷首致意,接著四兩撥千斤地說:「方苞不是一時談得完的,要另找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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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偏偏碰上我們這群中年婦女,把這話當真。當晚抵達旅館後,我們鼓起勇氣,恭敬地邀他喝咖啡,談方苞。他面有難色,不肯爽快答應,見我們情詞懇切,他施個緩兵計脫身:「如果我今晚住進這家旅館,一定給你們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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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當晚九時,有人眼尖見到他住進旅館,急忙電話熱線走告,大家都興奮地期待著這場黃山腳下的一場藝文約會。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他卻杳無音訊,大家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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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二天清晨,小魯問大家睡得可好,一位團員半開玩笑地應道:「沒睡好,大家都在等你,等你喝咖啡。」他一怔,隨即不慌不忙接招道:「長恨歌裡有一句話:『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你們要恨就恨吧!恨到深處就是愛到深處。」這回輪到我們這群半老徐娘愣住了,隨後全車爆出陣陣大笑,久不能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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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他那晚為什麼音訊全無,至今耐人尋味,但是那句應變的幽默倒成了黃山行一段難忘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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