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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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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失

  1. 作者:廖玉蕙
  2. 日期:2002/3/17
1  

台北燈會熱鬧登場,高分貝的麥克風不時傳出尋人的聲音:

「張美珠小姐,你的小朋友在大中至正門前服務台等你!」

「林惜女士,恁孫在指揮中心等汝!指揮中心在…」

「王耀輝小朋友,你媽媽在仁愛路的公車站牌下等你。」

「朱均如小弟弟,你的家人在大孝門下面等你。」

我獨坐書房,無聊地計算著,最熱鬧的時候,幾乎是平均每隔不到三分鐘,便有一個大人或小孩走失了他們的親人。儘管播音的小姐語調平和,但是,當事人的焦慮,是可想而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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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台灣燈會在苗栗」(註:兔年)(2011/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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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每年元宵節前後,中正紀念堂周邊的燈展,總會吸引大批的人潮,其盛況用摩肩接踵、萬人空巷來形容堪稱恰當。行走其間,感覺並非主動行走,而是被簇擁著前進,有些身不由己。稍一閃神,便會和結伴同行者走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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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大陸撤退時,許多親人在逃難時,被慌亂的人潮衝散,一輩子沒再見著面;相對於這樣的人間悲劇,在小小的燈會上相失,也許會被認為微不足道。然而,對一位步履癲狂、記憶漸失的老人或不解人事、無辨識能力的幼童而言,都是驚慌失措、甚至是生死攸關的大事。我曾經旁觀過,原先在大中至正門下篤定等候小男孩,在看見母親尋至的那一剎那,如何涕淚漣漓地痛哭失聲。小津安二郎導演的經典電影《東京物語》裡,由公園往東京市區遠眺的母親,看見城市裡熙來攘往的人潮,忍不住驚嘆:

「若是一下子失散了,恐怕一輩子都找不到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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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有意思的是,每隔一段時間,廣播裡,便會提醒遊客:

「人群擁擠,請家長拉緊小朋友的手,以免走失。」

儘管叮嚀再三,走失的事依舊層出不窮。光鮮奇巧的燈籠閃閃爍爍,讓人們目眩神移,一不小心,手兒鬆脫,驀然回首,已不見了熟悉的身影。望眼欲穿、遍尋不著之際,便是驗證信心的時刻。我發現,首先信心崩盤的多半是母親,相較於驚疑報案、大驚小怪的媽媽,許多孩子顯得雍容大度、老神在在。有些孩子是從廣播裡才得知自己被通緝,在那之前,他沈浸在賞心悅目的情境裡,甚至沒有察覺已經和大人相失的事實。我的孩子信心太過,從小便經常認定走失的是父母,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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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令人目眩神移的風景太多,網咖裡,有冒險刺激的遊戲招手;酒店裡,有冶艷慧黠的女子嬌笑;賭局裡,有一夕致富的致命吸引;連簡單的大度路上都有狂飆的快感魅惑……而一時的迷失不足懼,怕的是從此回不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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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你的親人在仁愛路的公車站牌下等你!」

聽到這樣的廣播,我總是有些激動。無論走失的是心情或軀體,無論迷失的路途是偏僻或繁華,不管迷途的是大人抑或小孩,在七彩霓虹閃爍過後的慌亂悵惘時刻,乍然聽到有人在某個熟悉的定點等候,是何等讓人喜極而泣的安慰。如果每個孩子都知道在這麼個定點上有這麼個等候的人,迷途何以不能知返!孩子出門前,我們有沒有讓他知道,父母永遠在人生的轉彎處等候,並隨時提供溫暖的肩膀,讓迷路的孩子得以依偎著哭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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